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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修水641名尘肺病人的生存悲歌
媒体来源: 法制周报的BLOG

47岁的朱耀明,在接受采访时呼吸像拉风箱一样艰难。

已经到了尘肺病晚期的朱名山只能靠吸氧机维持呼吸,吸氧机1天8块钱的电费让他心痛。

  数以千计村民投入金矿开采 多年后因尘肺病去世137人
  
  江西修水641名尘肺病人的生存悲歌
  
  本报记者 赵雪浩文/图
  
  尚未褪尽春节气氛的赣北大地,面包车在弯曲的乡间小路上前行。司机朱猛志不时指着路边的农户说:“这家的三兄弟都得了尘肺病,全死了;这家父子俩,父亲已经死了,儿子还在死亡线上挣扎;这家的丈夫死了,老婆也疯了……”
  
  朱猛志也是一个尘肺病患者,他自嘲“虽说现在能开车,说不定哪天就躺在床上吸氧了”,和他一样患上尘肺病的村民在江西省修水县上衫乡有641人,而随处可见的坟头也已埋葬了137人。
  
  8年前,江西省职业病医院的某位专家在实地调查后曾断言:“8到10年后,这里将是一个‘寡妇乡’!”而今,一语成谶。
  
  惹下祸端的金矿开采
  
  时间回溯至1986年,上杉乡土龙山隶属幕阜山系,当有人在山里发现金矿后,这座山被当地奉为了“金山”。时年,上杉乡人民政府在山上办起了一座金矿,与此同时,修水县人民政府也办了一座金矿,两座金矿正好割据山头的两面。上杉乡数以千计的农民成为金矿的矿工。
  
  尤其是山脚下的红星村、王桥村、同升村和下衫村,几乎所有的青壮年劳动力都成为金矿的工人。一位当时的矿工说,“比起种田,金矿风钻工一天能赚30元,诱惑很大。”
  
  从1986年10月至1999年的1月间,上杉乡的金矿疯狂开采了13年。直至上杉乡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尘肺病的愁云惨雾中,才不得不被迫关闭。
  
  黄金并没有给修水县上杉乡的人们带来富裕,给他们带来的只是无尽的痛苦。现在上杉乡到处都有可怕的尘肺病人,荒坡山头随处可见坟茔。
  
  记者拿到一份由修水县上杉乡党委书记卢以忠提供的《关于修水县上杉乡尘肺病有关情况的汇报》,称“自1994年检查发现有尘肺病以来,到目前为止,经江西省职业病鉴定所分5个批次鉴定,全乡共计有489人诊断为尘肺病(已死亡137人),有152人疑似尘肺病。”
  
  江西省2010年职业病统计报告显示:截至2009年底,全省累计尘肺病人达16078人,占全省人口比例的万分之四;而上杉乡的尘肺病患者占到全乡人口比例的万分之三百二十,高出江西全省平均水平的80倍。
  
  如此一组无情的数据,以至于广东某位尘肺病专家在上杉乡考察后叹息:“这是一片被诅咒的土地!”
  
  因病重而割腕自杀
  
  在上杉乡采访时,村民樊后宝提供给记者一份修水团县委、上杉乡团委于2002年7月26日发出的求援信,信中写到:“上杉乡这个仅有14000多人口的小乡,现在已经发现有400多人染上了一种无可医救的职业病——尘肺病,且已死亡40多人。对此国家黄金管理局的一位领导曾说:‘这是建国50年来罕见的矿山职业灾难!’”
  
  3月1日,朱猛志、朱名水代表着上杉乡的尘肺病人在公路边守候着记者的到来。坐上他们的面包车,朱猛志就猛踩油门。“赶时间去见一个病人,去晚了就见不着了。”朱名水向记者解释。于是,在上杉乡红星村一个破败潮湿的土屋里,记者见到了奄奄一息的朱名山,他躺在床上吸氧,见到记者他想挣扎着起来,却没能成功。
  
  从1989年到1994年,“两天轮一个班,总共24小时,每班30元钱”,朱名山在乡政府开办的金矿整整工作了6年,1999年他被查出患上了“二期+”尘肺病。在短暂的交谈中,记者注意他不断重复“这个吸氧机每天要8元的电费,用不起呵”。
  
  与朱名山家相距仅有几百米远的地方,有一栋平房,大门紧闭。朱猛志告诉记者,“这一家的男主人朱述华,2009年农历十一月割腕自杀了”。
  
  陪同记者采访的樊后宝是朱述华生前好友,他说,朱述华的病不太严重时,他们几人打牌,朱述华就半开玩笑地说:“到时候我呼吸困难,就割腕自杀。”没想到是真的。
  
  51岁的朱述华“刚到医院,就断气了”。“从来没听说他要自杀。”21岁的朱云生在提及父亲的举动还是哀泣不止。21岁的他,刚从校门走出来,能否撑起一个破碎的家庭,是个未知数。
  
  他供养了三个大学生
  
  47岁的朱耀明是下杉村102个尘肺病人中的一员,他自嘲“下杉村已经死了16个,我就是那第17个”,自1997年第二批被查出“二期+”尘肺病以来,他已经10多年没有工作,然而在金矿工作之前,他做得一手好木工活,虽不十分富裕,但家境尚为中上等。如今,他供养着3个上大学的子女,加上治病的花销,他已经欠下外债近10万元。
  
  “这些外债以后要孩子们来偿还了。”朱耀明反复说起。从3个儿女读大学后,朱耀明立下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年春节一家人都要团聚。“对我来说,过一个春节就少一个了”。
  
  在南昌某高校在读硕士研究生的朱会是朱耀明的长子,他的姐姐已经在几年前从萍乡一所院校毕业,在宁波打工。弟弟则在南昌某高校读大三。有一段时间,朱会利用假期整理研究过上杉乡的尘肺病状况,“只要是在金矿干过活的,都没有发财,而且都得了病,结果是人财两空,家里更加贫穷了!”除此之外,朱会还发现,当地存在着严重的环境污染。“特别是重金属污染”,“汞是重金属,很难溶解,氰化钠是剧毒。”
  
  记者采访时也注意到当地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流淌的水是血红色的,在朱会的印象里“能记事时,这里的水就是红色的”。然而,当地迄今未通自来水。
  
  24小时内见证死亡
  
  3月1日黄昏,朱猛志接到一个电话后,对记者说:“县城人民医院有个病人刚抢救过来了,他恐怕没有多少时日了,要不要见见?”40分钟后,在修水县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里,记者见到了45岁的红星村人朱国财。
  
  背靠在病床的墙壁,黑黄色的脸上泛白,鼻孔里插着氧气管。朱国财只能眨眼睛示意,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不宜多说话。他的妻子翻起被褥一角,让记者看其水肿的腿,示意记者出去说话。在门外,她抹了一把泪说:“这是他第三次被抢救过来了,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医生说他活不过这个春天。”
  
  朱国财是在今年的正月十六住进医院的,为给其治病,他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都没有读完初中就辍学外出打工了,“三个孩子在外打工,挣的钱都不够他爸爸看病开销。”朱国财的妻子一脸无奈。“孩子们太苦了,他爸早走自己解脱,家里也早点解脱,现在的钱投进去就像打水漂一样。”朱国财的妻子近乎麻木地说。
  
  然而,3月3日清晨,记者接到了朱猛志的电话,“朱国财昨晚12时左右走了。”掐指算来,距离记者采访只有24小时,一个生命就这样戛然而止。
  
  几番“错位”的地方政府
  
  记者在上杉乡采访,不止一次有村民提及上杉乡是著名的革命老区,乡里至今仍保留着1931年鄂湘赣省委、省苏维埃政府的旧址。而如今的上杉乡一片萧条凄凉。 
  
  上杉乡党委书记卢以忠介绍,上杉乡的尘肺病病患者家庭几乎占了这个不大的上杉乡总户数的1/5,乡政府为救助尘肺病患者已经负债600多万元。
  
  《法制周报》记者从修水县相关部门了解到,目前该县所有被确诊的尘肺病患者都已纳入农村低保,享受一年每人2540~2840元的补贴,此外,所有尘肺病患者子女就读高中的费用由县教委补助每人每年800元。自2009年起,患者子女考取专科以上大学由县教委一次性补助每人5000元。
  
  “上述这些措施都是专门针对尘肺病患者而设,县里也在尽力。”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当地干部坦言,“县乡两级政府压力都很大,每年由县委副书记牵头,召集有关职能部门召开协调会,研究解决尘肺病有关问题。”
  
  “一段时间,我们和政府的精力都花费在劳动仲裁、法院打官司上。”朱名水无奈地说,“出了问题,政府首先不是反思、帮助我们,而是设法捂盖子,撂挑子。”
  
  对此,江西省职业病防治研究所的一位人士分析指出,像修水县上杉乡尘肺病问题如此之严重,主要有两个原因:首先,当年金矿开发单位责任不落实,企业生产经营不是以人为本,而是唯利是图,违法行为比比皆是。其次,地方政府监管缺失,甚至渎职失察。
  
  《法制周报》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上杉乡开发金矿如火如荼时,由于政府参与,“自行开发,自己监管”的弊病暴露。对此,一直关注职业病与劳动关系问题的中国人民大学劳动人事学院教授常凯认为这是“政府功能的错位”。
  
  他认为,职业病的防治涉及劳动部门、卫生部门和安监部门。但在现实中,却经常出现找哪个部门都解决不了的怪现象,监管部门职责不清,直接导致这些年像尘肺病这样的恶性职业病居高不下。在目前政策没有完善之前,地方政府应该从整体上承担起责任。
  
  尘肺病人称之为“跪着死的人”,他们因肺部纤维化而变硬收缩,导致呼吸功能衰竭而亡,临死蜷缩在一起,犹如跪着。
  
  江西修水县上杉乡,这个愈来愈名副其实的“寡妇乡”,不就是641名尘肺病人收缩成的一个苦涩的硬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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