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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记者的莱茵河治污考察笔记
媒体来源: 法制周报的BLOG

瑞士日内瓦市内日内瓦湖湖畔。

保护莱茵河国际委员会(ICPR)执行秘书长 Anne Schulte

专访瑞士联邦国家环保水利部长 Stephan Mueller

 

  本报特约记者赴欧为湘江取经
  
  一名记者的莱茵河治污考察笔记
  
  本报特约记者 龚亮
  
  发自瑞士巴塞尔、德国科隆
  
  编者按:
  
  2010年9月,湖南省委书记周强率团到德国考察学习莱茵河治理保护与综合开发利用的先进经验,他强调:“要充分借鉴莱茵河的经验来加强湘江的保护、治理和管理,真正把湘江建成一条风光秀美、沿岸人民群众安居乐业的美丽之河、清洁之河、富庶之河。”
  
  资料显示,上世纪60年代以后莱茵河水质严重恶化,在德国,从美茵兹到科隆200公里长的河段,鱼类完全消失。更有人不无夸张地说莱茵河水都可以冲洗胶卷了。莱茵河从此被冠以“欧洲下水道”、“欧洲厕所”的恶名。在经过多年的艰辛整治之后,如今的莱茵河竟然奇迹般重现了清清的生命之河景象。
  
  欧洲各国治理莱茵河的荆棘之路中,有哪些宝贵经验值得湖南借鉴?莱茵河流域的环保专家给湘江治污提出了哪些建议?
  
  2011年4月10日起,湖南经视记者一行历经15天,走访了欧洲这条“起死回生”的河流,并作为《法制周报》特约记者写就了弥足珍贵的考察笔记,专访了瑞士环保水利部长StephanMueller、保护莱茵河国际委员会(ICPR)执行秘书长AnneSchulte等专家,本报本期节选刊发,为湘江治污以资借鉴和参照。
  
  仅有30名员工
  
  的莱茵河污水处理厂
  
  时间:4月12日
  
  地点:瑞士工业重镇巴塞尔
  
  一进入巴塞尔城区,道路两旁的各种化工企业以及烟囱就在不停地提醒我们这个与德国接壤城市的工业属性。由于莱茵河在这里流入德国,为了保证流入河水的水质,污水处理厂便选址于此。冒着小雨,巴塞尔污水处理厂工程师皮耶尔先生接待了我们。在他接受我们采访的同时,在调度监控室工作的吉姆向我们介绍了这里工业废水的处理流程。
  
  工业废水因为含有大量有毒重金属成分,因此处理起来要比家用废水更复杂,也更关乎河流的水质。首先,工业废水通过专用的地下排水道,从企业来到污水处理厂,虽然该过程全在地下管道中进行,但由于酸性太大,在处理设备旁还是能闻到类似柠檬味的刺鼻酸味。然后,处理厂通过添加化学试剂中和工业废水中的酸碱度;接下来,通过位于处理厂的地下水泵系统,沉淀掉其中的固体沙土,再隔离高温加热,此时从高炉烟囱中排出的白烟实际上不是烟而是水蒸气,对环境无害。
  
  两道程序后,剩下的废水虽然还是有些偏黄,但在化学成分上已经达标,可以直排莱茵河。而过滤余下的废渣在高温处理时,会产生一定热能,处理厂利用这些热能为居民供暖,最后剩下的重金属杂质,以每周16个集装箱的速度,进行掩埋。
  
  参观下来,我们在为瑞士偌大一个污水处理厂仅有30名雇员而感叹之余,也不得不被他们先进的污水处理工艺和设备而折服。
  
  遇突发事件
  
  可将问题废水截留8小时
  
  时间:4月14日
  
  地点:德国路德维希
  
  在负责人的带领下,我们参观了曼海姆污水处理厂。除了传统的中和、过滤、搅拌、生物去污外,这里还有一项引以为傲的技术——活性炭去污,该厂的舒鲁格博士介绍,该技术于去年夏天正式投入使用,曼海姆污水厂是德国最早使用这种去污法的大型污水厂。对比瑞士巴塞尔污水厂,这里面积更大,绿化更多,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污水厂竟然还养羊,种植果树。为了防止鸟儿偷食树上的水果,稻草人竟现身污水厂。不得不说,这里的环境更像一座农场。
  
  拥有146年历史的世界头号化工巨头——巴斯夫化工集团总部便坐落在路德维希的莱茵河畔。巴斯夫集团总部厂区面积近10平方公里,雇用了3.5万名员工,年产值700多亿美元。(转03版)
  
  (接01版)每年需13亿立方米的莱茵河水用于生产。作为欧洲最大的污水处理厂,巴斯夫污水处理厂每年处理污水达1.3亿吨。巴斯夫污水处理技术全球首席顾问沃克尔博士介绍相关基础理论后,我们头戴头盔、墨镜,换鞋后进入了污水厂内部,沃克尔教授认为:虽然天灾如今已经成为了历史,但警钟必需长鸣,巴斯夫在1986年桑多斯事件后,痛定思痛,增加了紧急事故处理污水存储设备,每当突发事件来临时,这里能将问题废水截留8小时,合计60万立方米。他们的环保观点也从之前的“在生产流程的末端分级去污”发展到了如今的“在生产中和生产后整体去污”,环保理念因此得到进化和升级。
  
  老船长告诫:
  
  不要盲目追求GDP
  
  时间:4月16日
  
  地点:德国法兰克福、科布伦茨
  
  我们终于登上了莱茵河上的大型游轮,历经4小时,从法兰克福附近的吕德斯海姆来到了莱茵河中游重要城市科布伦茨。当游船以每小时20公里的时速行驶时,换在湘江上,多数人可能早已昏昏欲睡。但是莱茵河却不同,沿岸100多座古堡、依山而建的葡萄园、结合女神女巫神话传说的雕像,再加上河道上来来往往的货船和观光船,组成了一幅幅如画般的风景。
  
  现在这段被誉为“莱茵河最美河段”的河流,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确定为世界自然文化遗产。为了保护资源,河道上也被禁止修桥。
  
  62岁的船长格拉夫已在这条航线上驾船行驶了近50年,莱茵河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采访中,他告诉我们,自己亲历了莱茵河由脏变净的过程,并给我们发展中国家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不要因盲目追求经济发展,而忽略了对环境保护治理的关注,在生产过程中升级工艺手段,打造绿色GDP,才是对未来负责的发展理念。
  
  24小时监测水质
  
  和微量金属含量
  
  时间:4月18日
  
  地点:德国科隆、科布伦茨
  
  保护莱茵河国际委员会(ICPR)是我们今天拍摄和采访的重点,在我们莱茵河报道中它也占有重要的地位。位于科隆至科布伦茨莱茵河河道旁,科布伦茨站的ICPR德国总部门前除了河流、绿树等标志性景色外,河面上停放的形似小船的检测平台,每天24小时将门前莱茵河的河水通过抽水装置,引进ICPR总部一楼的1号实验室内的仪器内,ph值等水质数值便会及时显示在监视器上。而在300米外的2号实验室里,专家们还将对莱茵河水的微量金属元素含量进行检测,14天报告ICPR一次,一个月检测河底沉淀一次,为ICPR的决策提供数据支持。
  
  由荷兰牵头,法、德、卢森堡等多国组成的ICPR拥有多项职能,除了保护莱茵河水质外,还包括检测水体内动植物生存状况、防洪、定期禁渔、确保鲑鱼每年定期从北极大西洋游回莱茵河进行繁殖等。虽然整个ICPR只有13名负责协调工作的雇员,但它的作用不容小觑。每年欧盟各国政府的相关高层将在ICPR的协调组织下,定期举行会议商讨保护莱茵河的具体措施。1950年成立以来,ICPR在监督各国保护莱茵河水质方面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发展航运与环保实现了双赢
  
  时间:4月20日
  
  地点:德国杜伊斯堡
  
  今天是我们8天德国之行的最后一天,一早便从科隆赶到了杜伊斯堡,作为世界最大的内陆河港口,这里去年的年吞吐量达到了500万集装箱。莱茵河对于杜伊斯堡,就好比湘江对于长沙。带着打造东方莱茵河的梦想,我们在杜伊斯堡航运码头经理的带领下,参观了这个繁忙的内陆港口。20年前,这里还只是一家炼钢厂,由于大量集装箱沿海运至荷兰阿姆斯特丹、鹿特丹,再从位于鹿特丹的莱茵河入海口,沿莱茵河运至欧洲各国。杜伊斯堡人于是将海运和港口引入到自己门前的莱茵河,并在此基础上修建了如今世界最大的内陆河港。
  
  经理告诉我们,得益于莱茵河上游国家的保护得力,莱茵河杜伊斯堡段很少出现水位过低影响航运的情况,这与湘江年年枯水季节影响航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此外,他们还实行公交车式的停船入港方式,将原来货船进港至少要呆上一夜的情况,改变为到港货船两小时便可卸货离岸,大大提高了效率和利润空间。他还认为发展航运与环保在杜伊斯堡港实现了双赢的局面,因为500个集装箱一艘货运船便能沿莱茵河迅速到达沿岸8个港口的任何一个,而同样500个集装箱如果用卡车运,则需要500辆,排出的尾气,对比1艘货轮的排放,明显航运更加环保。
  
  相关链接
  
  莱茵河是西欧第一大河,全长1320公里,发源于瑞士境内的阿尔卑斯山北麓,流经奥地利、法国、德国和荷兰等九个国家,最后在鹿特丹附近注入北海。
  
  在治污减排和经济发展间找兼顾之路
  
  ——专访瑞士联邦国家环保水利部长StephanMueller
  
  特约记者 张澳明 龚亮
  
  发自瑞士巴塞尔
  
  记者:环保发展被写进了瑞士宪法,这是出于怎么样的考虑?
  
  StephanMueller:首先有两个标准需要交代,100多年前,瑞士法律规定不允许各个公司直接将有色污水直排河流,当时只是为了保护鱼类。50年前,莱茵瀑布下的河流里出现了漂浮物和气泡,这是工业和生活废水的双重作用产生的结果,此时瑞士政府便决定开始修建废水处理厂。20年内,所有家庭和工业企业开始整体处理污水,这标志着瑞士的处理污水达到了一个新的标准。接下来,所有化工企业开始衡量污水内的重金属含量,因为重金属对莱茵河的水质污染最大。污水处理厂和限制污水重金属含量这两个标准的共同作用,便确保了瑞士水质的高标准。
  
  记者:瑞士人注重环保的意识是天生养成的?还是历史教训的结果?
  
  StephanMueller:瑞士国土面积不大,相比境内众多高山湖泊,平原面积相对有限,如此严峻地理压力培养了瑞士人对环境的责任感。我们的环保意识也是逐步提高的,一个重要的标志是保护森林法的出台。100多年前,瑞士曾拥有大面积的森林,随着森林面积的减少,莱茵河沿岸水土流失严重,这时我们才意识到了需要保护大自然,尤其是森林。此后,我们便要求砍伐森林的同时,需要确保可以在别处种植与砍伐面积相同的森林。另外,同样是100多年前,当时由于生活工业废水直排湖中,致使人们感染了很多疾病。可以说,瑞士人借此切身感受到了保护自然的重要性。
  
  记者:瑞士有众多的化工企业,这些化工企业对水、对环境是有很大的破坏力的,污染非常严重。你们如何解决这种经济发展、高污染的企业间和环保之间的平衡问题?
  
  StephanMueller:我们有很多的方式来保护莱茵河。其中之一就是企业必须确保排出的废水是经过自身净化的,作为持续去污的一部分,我们对企业自身净化污水有着硬性的控制。1986年发生在瑞士巴塞尔的桑多兹事件,造成大量化工原料泄漏渗入莱茵河,可以说在那几年里莱茵河处于死亡状态,鱼类几乎消失。作为深刻反思,不光事发地瑞士,莱茵河沿岸各国陆续出台了更加严厉的政策法规,以确保同类事件不再发生。比如说目前在巴塞尔,我们建立了很多蓄水设施,以防止同类污染事件的迅速蔓延。一旦发生大型污染事件,位于莱茵河下游的国家能及时关闭取水管,保证其人民用水安全。
  
  记者:我们想知道,在瑞士莱茵河流域,如果有企业违规排污,会遭到怎样的处罚?
  
  StephanMueller:首先,最低标准是违规排污企业将被罚款,其次如果违规性质严重,司法机构将会依法介入,明确具体责任人和企业后,等待他们的将会是获刑入狱。地方政府和相关部门将会严格落实执法力度和效果。
  
  记者:湖南人认为莱茵河是现代治理河流的典范,非常希望到这里取经,对此您有何建议?
  
  StephanMueller: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不过我能从莱茵河国际保护组织的角度提供些建议。在你们出台治理措施前,必须全面准确地了解相关区域内的真实情况,到底出现了哪些问题?涉及了哪些具体企业?只有这样,才能对症下药,因地制宜,这正是莱茵河国际保护组织的作用。在竭力治污减排和促进沿岸经济发展之间找寻一条兼顾之路,这是目前欧洲在莱茵河治理上采取的理念,根据各国国情,具体治污措施标准可能会有所不同。
  
  湘江需要一套良好的
  
  水质监测系统
  
  ——专访保护莱茵河国际委员会
  
  (ICPR)执行秘书长AnneSchulte
  
  特约记者 张澳明 龚亮
  
  发自德国科布伦茨
  
  记者:ICPR组织的构成是怎样的?
  
  AnneSchulte:我们组织共有雇员13人,包括我在内。我们只负责组织协调工作,各国成员国拥有相关领域的200多名专家,他们构成了我们组织的主体。我们根据各成员国的实际情况,制定相关标准和各种政策,各成员国负责拨款执行监督,这是一个互动的过程。
  
  记者:历任ICPR组织的秘书长都是荷兰人,这是巧合吗?
  
  AnneSchulte:不,这不是巧合,ICPR组织自1963成立以来,秘书长一直都是荷兰人,虽然我们目前在德国办公,但我们的员工来自卢森堡、荷兰、法国、德国等各成员国。由于荷兰位于莱茵河的下游的入海口,接受来上游各国的莱茵河河水,莱茵河水质的变化关系着荷兰人的切身利益,他们明白水质问题的根源在哪,因此秘书长位置一直归荷兰人,但是这种情况将来会改变,如你所见,我是德国人。
  
  记者:ICPR的雇员和各国政府官员,能同时兼职吗?
  
  AnneSchulte:为了确保我们组织的中立性,我们的员工不能在各成员国政府兼职。我们是为一个国际组织服务,而非一个国家或政府。现任ICPR的秘书长曾供职于荷兰政府,但由于他正在在我们组织担任要职,其荷兰公务员身份必须暂时放弃。
  
  记者:对于湖南的湘江治污,您有什么建议?
  
  AnneSchulte:你们需要一套良好的水质监测系统,能及时准确地发现湘江问题所在,还需要污水处理厂、河底沉淀检测以及化工企业达成治污共识,政府出台相关政策并确保政策得到有效执行。你们还需要大笔资金的长期投入,过去30年,莱茵河治理共投入了超过800亿欧元,这笔投资是值得的,因为它能保证莱茵河沿岸人们饮水安全和生活质量。  

 

  莱茵河经验:13人管好一条江的启示
  
  本报记者 曹晓波
  
  莱茵河100年跌宕起伏的命运史,它的奇迹中流淌着什么?渴望成为东方莱茵河的湘江急需要一份答案。
  
  在《绿步为赢——湖南可持续性发展研究》一书中,长沙理工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党委书记、湖南省绿色经济研究基地首席专家刘解龙教授参照莱茵河经验,认为湘江的治理可建立符合省情的有效流域管理机构,制定和实施湘江流域循环经济一体化推进计划。
  
  1950年7月11日,瑞士、法国、卢森堡、联邦德国和荷兰在瑞士巴塞尔成立了保护莱茵河国际委员会。
  
  据保护莱茵河国际委员会(ICPR)执行秘书长AnneSchulte介绍,莱茵河国际保护组织成立了近60年,该组织做的首件大事就是锁定莱茵河沿岸各化工企业的准确位置,以及各企业向莱茵河所排污水的主要化学成分,“首次定点定量地准确掌握了莱茵河沿岸各企业的排污指标,成为接下来它们制定莱茵河企业排污标准的重要依据。为了缓解莱茵河的工业污染压力,甚至还有多国出钱,让企业有偿停产的例子。”
  
  相关资料显示,ICPR没有制定法律的权力,也没有惩罚机制,无权对成员国进行惩罚。它所能做的全部事情就是建议和评论。也从不采取投票的方式进行表决,它会组织所有成员国就某项建议彼此互相讨论,直到达成一致,得出所有成员国一致同意的方案。
  
  因此,ICPR的所有决定都是被成员国完全支持的。各成员国之间存在着政治互信,羞耻感在各国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各国一般都会忠实地履行ICPR提出的建议。而且每隔两年,ICPR还将就每个国家实施建议的情况作一个报告,这是对成员国施加的一个无形压力。因此,ICPR的辛勤工作不会付诸东流,建议100%会被成员国执行,最多只是时间问题。
  
  长达1320公里的莱茵河,其管理者是只有13个人的民间组织“保护莱茵河国际委员会”。
  
  刘解龙教授认为,一个民间组织能管好莱茵河的秘诀是:许多民间人士自愿、无偿地参与其中。比如,它的水质观察员队伍,就是沿河流域的“水敏感企业”如自来水厂、矿泉水公司、食品制造企业等组成的。这些企业一旦发现水质有问题,就会立刻把情况反映到“保护莱茵河国际委员会”,并免费提供水质监测报告。
  
  有关环境专家指出:“环境质量监督只靠环保部门,显然不够。而公众无处不在,又无时不在关心周边环境,如果我们能够巧妙发动公众参与其中,一定可以对环保工作起到积极的补充作用。”
  
  针对公众环保意识,刘解龙建议,“湘江治理可以明确公众参与机制,鼓励公众参与环保检查监督,环保部门聘请环保社会监督员。政府还应积极实现环境信息公开化,维护公众的环境知情权和批评权,实行环境公益诉讼,支持民间环保组织的发展。”
  
  
  

媒体来源:[文章]
(C) 法制周报的B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