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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中和:麻风病村最后的守护者
媒体来源: 法制周报的BLOG

为了表示感谢,王业就和徐金莲杀了一只自己养的鸡,请唐中和(右一)过来吃饭。

 村里不通电,天太热,唐中和只能坐在房里摇着蒲扇,有时候他也会觉得很孤独。

村民们合影,唯一少了瘫痪在床的张贞校。

饭做好了,刘守均老人先服侍老伴吃了,然后自己再吃。

拉二胡成了唐中和唯一的娱乐项目,有时附近的村民会过来唱歌,他拉二胡伴奏。

村里一直未通电,照明靠煤油灯。

常常有附近的村民来这里打牌消磨时间。

86岁的杨友妹身体不错,就是听力不行。她养了鸡,种的菜也是这里最好的。

  他为一句承诺坚守一辈子 自创中药疗法挽救患者生命
  
  唐中和:麻风病村最后的守护者
  
  本报记者 曹晓波 实习生 罗毅/文 记者 伏志勇/图
  
  胭脂凼,一个名字听起来温柔而美丽的村庄,一个被隔离的“隐形村落”。
  
  它甚至没有出现在湖南省邵阳市新宁县的地图上,这个村落仅有两栋平房,8位村民。如果没有一个叫唐中和的人,或许连这一切都已消失殆尽。政府官员和附近村民习惯称它为麻风病村,一直以来鲜有人踏足这里。
  
  46年前,一句“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承诺,让64岁的唐中和坚守了一辈子,在麻风村他身兼了医生、“保姆”、“村长”几个角色。
  
  2011年7月28日中午,气温高达40℃,《法制周报》记者搭载的汽车在U形的陡坡上快速盘绕,每一次大角度的转弯都让人感觉车子将飞身坠入山谷。几年前,车子是开不进来的,去胭脂凼村只能靠脚,就是如今也仍需步行1公里多的山路。
  
  唐中和已等候多时,他留着偏分头,矮个子,穿一件白色T恤,青色长裤,一双蓝色的塑料凉鞋,脚指头上布满了灰尘。撑着一把雨伞,他稳健地穿行在凹凸不平的砂石路面上。
  
  为了一句承诺,他放弃3次离开麻风村的机会,孤独坚守在与世隔绝的麻风村几十年。唐中和用一辈子的坚守,向世人昭示了“诚信”的伟大力量。
  
  麻风村最牵挂的人
  
  老人们佝偻着坐在门口,木然地看着眼前金色的稻浪翻滚,一只流浪猫在他们的脚边来回穿梭。
  
  86岁的邓定用拿着一台收音机,他的手指关节已经弯曲变形,音乐声断断续续,他不停地变换方向,志愿者送给他的几节电池,他很节约地使用着,这是他接触外面世界的唯一方式。
  
  见到记者到来,老人们陆续围过来,操着浓重的方言热情地问记者吃饭没有。
  
  麻风病在他们的身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他们有的嘴歪鼻塌、眼皮外翻,有的下肢肿胀溃烂,有的十指变形,加之年老体弱,他们就这样平静地挨着过日子。
  
  唯独80岁的张贞校没有走出来,她瘫痪在床,78岁的老伴刘守均照顾着她。刘守均拄着拐杖,左眼眼皮外翻失明,右眼患有青光眼病,视野只有一米之远。他们没有领结婚证,或许也不懂爱情,但相依为命的老人让逐渐凋零的村庄多了几分温暖。
  
  早些天,张贞校的病情加重,唐中和为她开了一些药剂,病情有所缓解,那段时间,唐中和每天给她喂药,甚至处理大小便,“没有唐医生,她早就去了。”刘守均说。
  
  7月28日中午,86岁的王业就和67岁的徐金莲“夫妇”特地杀了一只母鸡,唐中和来村里三天了,他们准备招待他。
  
  午饭只有一道菜,鸡肉炒辣椒,被摆在一张破木椅上,徐金莲拿出一瓶用矿泉水瓶装的米酒。
  
  这里的生活依旧原始,没有电,没有公路,老鼠随处跑动,虱子、跳蚤、臭虫可以轻易地寄居在人身上。上厕所时,蚊子和苍蝇成群。村民只知道寒暑易节,天冷天热。这些老人被他们的家属遗弃,鳏寡孤独,依赖救济在这个方圆不过一里的山窝里耗尽生命。
  
  而唐中和是他们最牵挂的人,唐中和每个月给他们发放救济金,为他们治病,给他们讲山外的事,让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老人们重复地用这些听到的琐碎故事来打发时间,拼凑外面世界的轮廓。
  
  他是医生、保姆和村长
  
  尽管如此,却没有人能够说清唐中和的真正身份。有人喊他唐医生,有人喊他村长,也有人说他是一个保姆,是这些老人的家庭医生。
  
  麻风病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三大传染病之一,在普通民众中有着“闻麻色变”的说法,解放前,为了避免传染,唯一的办法就是将患者烧为灰烬。
  
  新中国成立初期,新宁县丰田、回龙寺、马头桥、巡田、一渡水等乡镇属麻风病高发区。上世纪60年代,新宁县人民政府专门选择了胭脂凼这个山清水秀又偏僻的地方建起了医疗点,把全县的麻风病人集中到这里进行治疗。于是,胭脂凼成了麻风病患者的避风港。
  
  1960年1月22日,13岁的唐中和因不幸患上了麻风病,被母亲送到胭脂凼接受治疗。由于当时全县所有的麻风病人都在那里集中治疗,该村被称为“麻风村”。
  
  “1965年开始,在自己接受治疗的同时,我便跟着出诊的何雄医生学医。何雄是位善良、医术又高明的好医生,从他身上,我学到了不少知识。”唐中和谈起了他学医的经历。
  
  唐中和从何雄那得到了《临床医生手册》、《麻风病防治手册》等书籍,厚达几千页,遇到不认识的字,他翻阅字典认真地学习,渐渐地摸出了门道。
  
  他掌握了一些简单治疗方法,很快成了医生的好帮手。
  
  不久,省皮肤病防治所又派来一位叫何楚屏的医生,他见唐中和勤快、好学,又懂得些医理知识,便手把手教他诊断治疗方法,指导他开药方,唐中和的医术大有长进。
  
  村里的病人最多时有210多人,麻风病人多有畸形和皮肤溃烂等并发症,甚至残疾,生活不能完全自理。皮肤溃烂严重的病人身上发出的气味令人作呕。但唐中和没有嫌弃他们,一直尽心尽力地为他们治疗。
  
  在照顾病人的过程中,唐中和开始自学中药治疗溃疡的方法,曾挽救了很多患者的生命。
  
  唐中和自己的麻风病并不严重,几年时间就康复了。1975年,他与麻风村的另一位患者结婚了,并在山外的老家丰田乡有了自己的家,他可以离开麻风村过正常的生活。
  
  但是就在这时,医疗队撤离麻风村,是去还是留,唐中和面临抉择。
  
  “因为何叔叔交代,要我学好医疗知识照顾好他们,从良心上来说,看到这些人手脚溃烂,连亲人都不愿意照顾,外面的人又歧视他们,于是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唐中和对记者回忆。
  
  “我和女儿的命是唐医生给的”
  
  每死去一位“村民”,唐中和都要带人挖好墓坑,置办棺材,按农村的习俗将其安葬,让死者享有应有的尊严。
  
  唐中和记得,当时麻风村分病人区与医疗区,相距约800米左右,唐中和住在医疗区的一间小房子里。一到了晚上,砂石小路异常难走,还要防着毒蛇,“踩在蛇身上,软软的,两腿发麻。”
  
  上世纪70年代初,女病人区收治了一位40来岁叫江小芳的患者。每天吃过晚饭,一位男病友手持木棍在前面开道,拍打草丛驱赶毒蛇,唐中和手提马灯,肩背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前去行医,路上跌倒摔伤是常事。持续一年,他终于将江小芳治愈。江小芳回到家后还生了个可爱的女儿,她逢人就说:“我和女儿的命是唐医生给的。”
  
  回龙寺镇患者李中才没有亲人,住进麻风村后,突发急病。连续50多天,唐中和跑上跑下,为他打针喂药,给他煮饭,帮他倒屎倒尿,“他做了连一些亲生儿女都不愿做的事。”村民们说。
  
  1986年,根据国家政策,麻风病人不再集中治疗,从此,麻风村再也没有新的成员。留下来的老人现在无法耕田劳作,靠着政府的救济过日子。
  
  唐中和的房间兼诊室存放着一些常用药,他从这时候起就主要负责老人们的简单治疗,同时作为“村长”给他们分发粮食,照顾老人们的起居生活。
  
  86岁的王业就老人,虽有儿女,但儿女生活艰难,无力赡养他。唐中和了解实际情况后,让老人留了下来,并尽心照顾,让他安享晚年。
  
  2007年冬日的一天,徐金莲老人上山砍柴时被柴棍打到头部,当时鲜血直流。唐中和正巧在家处理家务,闻讯后,立即借了一辆摩托车赶回30公里开外的胭脂凼。唐中和采取急救措施为其止血,终于使她转危为安。徐金莲还患有肝脓肿病,两次出现危险,都是唐中和治好的。
  
  “我们只要生了病,唐医生总是随喊随到。如果没有唐医生,我们没法安度晚年。”73岁的刘兴明告诉记者。
  
  从麻风村建立到现在,有49位“村民”离世。每死去一位“村民”,唐中和都要带人挖好墓坑,置办棺材,按农村的习俗将其安葬,让死者享有应有的尊严。
  
  今年5月,一名老人去世。由于村里的老人腿脚不便,无法将棺材抬上山,而邻村的村民因恐惧麻风病不愿帮忙,唐中和便组织大家将棺材拆开,一块块搬到墓地再进行安葬。
  

  家人一再劝他安享晚年 “麻风村”面临无人接管
  
  “我会坚持到生命最后一刻”
  
  村里的人都知道唐医生如今患有糖尿病和心脏病,这也是唐的家人担心他的原因。
  
  唐有两儿两女,其中3个孩子在县城买了房子,生活条件很不错,子女们一直不愿意父亲再到麻风病村去。
  
  “我女儿常常说,皮防站给你多少工资,他们翻倍给我,要我在家里好好安度晚年,但我不愿意丢下那边的村民。”唐中和说。
  
  唐中和从丰田乡的家中来到胭脂凼需要坐30公里路程的汽车,然后翻越几座小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
  
  “万一心脏病发作怎么办?”儿女们不愿意。而唐中和说自己有随身携带药品以防不时之需。
  
  唐中和的妻子杨艾兰也曾患过麻风病,在治疗过程中得到唐中和的呵护,她认定唐忠厚老实,可以托付终身,病愈后就与他结为了夫妻。
  
  1978年,杨艾兰带着孩子回到了老家丰田乡庄丰村。上有婆婆,下有四张小口,丈夫常年在外,杨艾兰无怨无悔地承担支撑家庭的重担。
  
  唐中和一心扑在麻风村,两三个月才回家一趟。偶尔回来干几天农活连农具在哪都找不着,妻子开玩笑说:“家里是旅店,你成客人了。”
  
  说起家,唐中和觉得亏欠妻子、儿女很多,总有负疚感。记得有一年,除大儿子外,其他3个儿女突发急性感冒,全部住进了乡卫生院。过了5天,唐中和才得知儿女的病情,匆匆赶回来,看见儿女们病怏怏的样子,他抱着他们直落泪。
  
  新宁县皮防站站长王文生对记者说,唐中和是他们的编外医生,本来可以退休了,但没人愿去接手,“我们在今年2月与他续签了两年的合同,每月给他发400元的工资。”
  
  2007年唐中和被评为邵阳市十大光荣人物,2008年被评为邵阳市首届道德模范,在2009年,唐中和获湖南省道德模范、第二届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而在2011年,他成为第三届全国道德模范候选人。
  
  在记者的采访中,唐中和很少提及自己的荣誉。2009年在北京受到国家领导人接见,他说像做了一场梦。
  
  “谈起麻风村,大多数人的脑海里便会呈现出破败的景象:无水无电,与世隔绝,犹如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无家可归的老残病人遭疾病侵袭,有人皮肤溃烂,有人五官畸形扭曲,这样触目惊心的场景,很多人看一眼,厌恶之意便油然而生。然而,唐中和却毫不动摇地每天坚守着这一切,一心一意地治疗麻风病人,敬畏的力量在我们每个人心中滋生。”知道唐中和的事迹后,某网站评论员李婷说。
  
  坚守者无疑需要对抗孤独,尤其在这种人烟罕至,面对特殊群体的时候,孤独如游丝侵入灵魂,唐中和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和村民们聊天,他相信灵魂上的相知相慰,足以抵挡任何孤独的侵入。
  
  早在几年前,唐中和就照下了自己的遗像,如今,自己的双脚越来越迈不开步子,51年过去,满头青丝已夹杂了不少白发,唐中和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将这个承诺践行到底,他说他会坚持到生命最后一刻。
  

  视觉新闻
  
  “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们不管”
  
  本报记者 伏志勇 实习生 胡珂/图 记者曹晓波/文
  
  麻风病作为世界上最古老的三大传染病之一,在普通民众中有着“闻麻色变”的说法,因麻风病人被隔离治疗形成的村落,称之为麻风病村。
  
  胭脂凼村,一个在邵阳市新宁县的地图上未被标示的村落,就是一个传统的麻风病村,村里的病人最多时达210多人。上世纪80年代,该病可以用药物得到控制,根据国家政策,麻风病人不再集中治疗,但因此形成的村落并未很快消失。麻风病的症状在他们的身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他们有的嘴歪鼻塌、眼皮外翻,有的下肢肿胀溃烂,有的十指变形,加之年老、体弱,他们就这样平静地挨着过日子,而外界对于他们的歧视并未消除。
  
  唐中和,是这个村落的医生、“村长”、“保姆”,为了一句承诺“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们不管”,半个世纪以来,他默默地守望着麻风病村,给他们发放救济金,为他们治病,给他们讲山外的故事。
  
  如今,51年过去,唐中和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将这个承诺践行到底,他说他会坚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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