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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伟宏(右三)和康果镇的同事们。
媒体来源: 法制周报的BLOG

 维和警察们在进行直升机巡逻前的任务布置

 巡逻途中车子陷入泥坑。

隆娟带着儿子跟张强通电话。本报记者 陈松龄 摄

石伟宏(右三)和康果镇的同事们。

劝降开枪打死邻居的猎户 冒着感染艾滋病危险救人
  
  湖南维和警察的历险日记
  
  本报记者 陈松龄
  
  2011年,是中国派出维和警察的第十一个年头。7月26日,湖南省公安系统的17名警察赶赴利比里亚参加联合国维和行动。
  
  此批维和警队的队长李琪是第二次参加维和,2002年在东帝汶,他是抓获嫌犯最多的维和警察。李琪说,“当时看到被犯罪分子伤害的小孩,很震撼。每个人都有正义感,更何况是警察。”李琪这次报名也是“出于维和经验带给自己的热血感动”。10月21日,距离湖南维和警察赴利比里亚维和近3个月,益阳籍维和警察张强的妻子隆娟向《法制周报》记者讲述了丈夫赴利比里亚维和的幕后故事。
  
  “忠孝两难全”
  
  利比里亚是西非重要的出海门户。由于长期内战,经济发展受到重创,被联合国列为世界最不发达国家之一。中国维和警队在该国的主要任务是培训新警察,帮助其重建治安体系。
  
  7月26日,湖南的这批维和警察正式奔赴联合国利比里亚任务区执行维和任务,维和期限为1年。到达任务区后,他们与来自30多个国家的维和警察一起执法,同时对当地的警察进行培训和指导。
  
  17名队员来自湖南省公安厅机关、警察学院以及8个市州公安机关,最年长的队员已经45岁,年纪最小的纪律明只有27岁。这17名维和警察到达任务区后,并不是居住在统一的营地,而是将分派到各个地区,住宿和伙食都必须自理。
  
  维和警察们将面临热带病、艰苦生活条件以及语言不通等各方面的挑战。
  
  10月21日,记者来到了益阳籍维和警察张强的家中。“去年下半年,张强突然迷上了学英语,晚上看电视只看央视英语频道,一坐到电脑前就看英文报道,甚至有时还用英语和自己对话。”10月21日,张强的妻子隆娟红着眼睛告诉记者。
  
  隆娟说,当时她问张强为何突然学起英语来,张强只是含糊其辞地说多学点东西总要好些。直到今年7月,她从张强和朋友的通话中才得知他要远赴利比里亚参与维和任务。这时她才想起,结婚前,丈夫不止一次提到想当维和警察。
  
  隆娟立即将这一情况告知双方父母,老人家都表示反对,因为实在太危险。隆娟告诉记者,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张强出生农村,是家里的老大,也是家里的顶梁柱,父母身体又不是很好。而他们儿子刚出生不久,也需要爸爸在身边。
  
  张强告诉记者,参加维和是他多年的梦想,之所以此前不说实情,是怕妻子和家人为他担心。
  
  知书达理的隆娟最后不但没有埋怨张强,反而帮他做家人的工作。
  
  9月21日,张强的父亲被确诊为肺癌。得知这一消息,张强在日记中写道,自己只能天天祈祷,期望父亲能够坚持到他圆满完成任务归来。“没想到,自古‘忠孝两难全’的故事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张强说,对于自己的小家,他也许不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但为了不辜负祖国和人民的重托,他只能选择“舍弃”小家。
  
  隆娟告诉记者,张强的父亲确诊为肺癌后,省公安厅、益阳市公安局及支队领导和同事对他们一家非常关心,多次到医院探望,并送去分管副局长张正怀同志及支队全体民警的捐款6000余元,还安排专人专车送他到湖南省肿瘤医院住院治疗。
  
  经常要穿行原始森林
  
  7月30日,张强随队抵达利比里亚的首都蒙罗维亚。
  
  8月1日,对于17位湖南维和警察来说,“是一个很特别的日子”。
  
  因为当天是我国的建军节,张强和维和警队的其他同志一起有幸参加了中国驻利比里亚大使馆举行的祝贺酒会。场面非常隆重,大使和各国武官、维和部队、利比里亚国防部长以及联合国高级官员都聚集到了一起,共庆中国建军节。张强说,通过这次酒会,使他感受到了祖国越来越富强,国际地位不断在提升。
  
  在利比里亚,张强被分配到条件最艰苦、治安形势最复杂的地区。他除了要负责移民和边境管理工作,还要指导和协助当地警察办理一些重大案件,并负责押送嫌疑人和护送难民以及边境巡逻工作。
  
  面对诸多危险和挑战,张强没有退缩,3个月来,他指导和协助当地警察和禁毒部门破获案件100余起,抓获犯罪嫌疑人60余人,押送重大犯罪嫌疑人12名,缴获和销毁枪支46支,查获大麻200多斤,和维和部队赴边境地区巡逻达1000多公里。
  
  任务区条件非常艰苦,没有办公楼,张强就租住在破旧的民房;没有水,他就去军营拖运;没有蔬菜,他就自己开荒种菜。日常工作中,张强经常要穿行在原始森林里,半夜醒来,蚊帐里爬满了非洲小蚁……“当初如果知道这么辛苦,你还会坚持自己的梦想吗?”看到丈夫奔波劳累的身影,隆娟忍不住问,而丈夫只是回答:“坚持就是胜利。”
  
  张强远赴利比里亚时,儿子虎子刚满一岁。隆娟以儿子的口吻给张强写信,现已写了15封。
  
  家信里,记录了儿子一点一滴的变化:会走路了,摔倒了会自己爬起来了,学会了叫爸爸妈妈……张强都会认真回信,告诉儿子要听话,要常和妈妈去探望爷爷。最后,他总会加上一句:“爸爸期待你的来信。”
  
  劝降开枪打死邻居的猎户
  
  8月8日,是张强上班的第一天,他被临时安排到了蒙罗维亚最大的警察局。张强所在的警察局下辖两个分局和11个派出所,所管辖区也是发案率最多的地区。有时候,该辖区一天就发生50多起盗窃、20多起抢劫案。
  
  张强和同事去6号派出所巡逻时,路上碰到一名嫌疑人偷东西被当地人殴打,张强急忙打开警笛警告,并要求3名当地警察迅速将嫌疑人带上车,防止群众攻击他。当地群众对维和警察很尊敬,看到中国的维和警察,他们还会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你好”。当天上午,张强和同事们共巡视了5个派出所,关押嫌疑人63人。
  
  不久,根据总部安排,张强和队友李敬峰被分配到了最偏远的利比里亚任务区第五战区,他的工作地点是fishtown(鱼镇),属边境地区。来到这里上班的第一天就遇到任务:队长接到当地警局局长报告,辖区内发生了一起杀人案件,需要他们开车前往现场。
  
  下午2时20分,他们赶到案发村庄,经初步调查,因为邻里纠纷,一名35岁男子用猎枪将邻居打死。因为犯罪嫌疑人是猎户,手中有猎枪,当时躲在自己的土屋里,如果马上实施抓捕,危险很大,他们商量抓捕方案后决定先对其进行劝降。经过将近一个小时的劝导,嫌疑人终于将猎枪扔出屋外,慢慢走了出来,当地警察迅速将其控制。
  
  9月17日,张强负责的辖区对面的两个村子发生了枪战事件,造成23人死亡,两人重伤,多处房屋被烧毁。边境局势不容乐观,9月21日,为收集相关枪战信息和加强边境巡逻,张强和巴基斯坦维和部队、军事观察员等前往事发地附近的利比里亚边境地区开展行动。
  
  一路上,由于在原始森林里穿梭,道路非常崎岖,60公里的路程花了10个小时,多次险些发生翻车事故,在野兽出没、蚊虫叮咬的原始丛林里还有可能遭遇冷枪暗箭,而且通讯设备根本派不上用场。警队的兄弟们都为他捏一把汗,直到他安全归来。
  
  “湖南警察人人是专家”
  
  李琪,湘潭人,1996年从湖南省公安高等专科学校毕业后,进入湖南省公安厅特警支队,目前是省禁毒总队总队长助理。2002年-2003年赴东帝汶维和,是此次中国赴利比里亚维和警队队长。
  
  到达利比里亚不久,李琪被临时分配在首都蒙罗维亚“康果镇警察分局”。很小的一间房子,2台电脑,3个桌子,9位维和警察四班倒。
  
  8月12日,李琪上白班,和另外两位维和警察出去检查前一天当地警察的工作。李琪开车到了第三区派出所。
  
  派出所是一栋两层高的楼房。一楼被设计成了拘留室,有两个很小的房间,每间房大概不到5个平方。两个房间里面分别关了20多个犯罪嫌疑人,全是男的。房间里人挤人,连稍微活动一下都很困难。拘留室里没有方便的地方,一走近拘留室门口,尿骚味和恶臭更是劈头盖脸的罩过来。很明显,犯罪嫌疑人的大小便全部在拘留室里就地解决。
  
  李琪在日记中写道:“一个地方的犯罪复杂化、智能化程度,跟这个地方的经济发展程度是成正比的。经济越发达的地方,犯罪嫌疑人的犯罪手段就越复杂,反侦查能力就越强;而经济越不发达的地方,犯罪手法也仅仅停留在比较原始的阶段。”
  
  李琪告诉记者,凡是只要在业务警种工作5年以上,或者在基层干过3年以上的中国警察,要应付利比里亚的警务工作,都是游刃有余,不在话下。这里的犯罪,绝大多数是抢劫、强奸、打架致人伤害等一些比较低级的形式。
  
  “维和是一个国际平台,可以和30多个国家的警察一起交流切磋。”这也是维和任务吸引李琪的最大魅力所在。
  
  在这样一个国际大舞台上比拼,李琪觉得湖南警察有很多优点,比如适应能力强、反应快、计算机能力强、能有效地把握案件,“从警务技能上来讲,湖南警察来到这边个个是专家!”李琪说。
  
  周岁儿子“写”给爸爸的信
  
  亲爱的爸爸:
  
  您好!
  
  自从7月18日长沙黄花机场送别,就没有见到您,非常想念!想想还有一年的时间不能和您一起度过,而且您在利比里亚条件艰苦,也不能常常给我和妈妈打电话,所以我决定给您写信。
  
  今天妈妈接到您的电话,知道您已经安全抵达了任务区。但那时候我正睡得香,没有和您聊聊,您一定失望吧!我知道您也一定很想念我。妈妈说您在电话里告诉她不能视频,她当时很难过,因为您一年时间不能看到我和妈妈的脸。但您说会想办法的。尽管网络收费昂贵到每月60美元,但是还是会开通的。妈妈非常担心您在任务区的生活艰辛,所以常对外婆开玩笑:“我们家张强在家过的可是少爷的生活啊,现在在国外一定辛苦啦。”
  
  今天下午,妈妈和外婆带我在房间玩,可是我怎么也管不住我的小手,打了外婆的脸,妈妈很生气,打了我的小手,还凶了我。我委屈极了,哇哇地哭起来,外婆哄我,可是妈妈对我是横眉冷对,很久不理我,还说我不乖,不能让我养成这种坏习惯。我知道错了,一定学乖,不让妈妈担心。
  
  晚饭后,妈妈和外婆带着我去超市玩,我很开心。我觉得世界真是丰富多彩,到处新鲜亮丽。我盼望着自己快快长大,我希望下次出门玩的时候,我就可以到处跑,到处看,希望自己快点学会有意识地叫“爸爸”,就可以逗您开心了。回来的路上,我有点玩累了,就睡着了。妈妈到家的时候,发现您给我们打了电话,可是因为手机落在家里,没有接到,挺失望的。
  
  我和妈妈等待您凯旋!
  
  爱您的儿子
  
  2011年7月28日
  
  “违反规定”去救人
  
  副队长石伟宏来自长沙市公安局巡特警支队。这是他第二次参加维和。
  
  2010年10月,石伟宏结束了在海地的维和任务,胜利归国。12月,公安部决定,由湖南省单独组队,前往利比里亚执行维和任务。作为长沙警察的代表,石伟宏是组队当仁不让的人选。刚从海地的一片废墟中回来,他还没能来得及拂去身上的尘土,没能来得及好好抱一抱自己的孩子,没能来得及在父母面前尽一尽孝道,这个男人又选择了再次踏上征途。
  
  到了任务区,石伟宏分在首都蒙罗维亚康果镇警察分局,工作主要是指导当地警察执行警务。我在岗前培训结束后,临时也被分在这里,工作了一个星期。
  
  昨天,我去总部交报告。在三楼会议室碰到他的同事、斐济警察拉图(Ratu)。拉图看看四周没人,一把把我扯进会议室旁边的小房间。
  
  “今天我和石一起巡逻,我拍了点东西。你看看。”拉图掏出一个掌上摄像机,按下播放键。
  
  画面不是很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群人正围成一圈,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拉图解释,“今天我们接到报警,交通事故,这是出警现场。”
  
  随着镜头不断移动,一个躺在地上的黑人出现在画面里。男性,40岁左右,四肢不停地抽搐,周围满是血迹。紧接着,画面里传来石伟宏的声音,他在指挥当地警察,进行现场警戒。
  
  接着看到三名当地警察,一边驱赶围观的人群,一边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这时,石伟宏出现在画面里。他跨过警戒线,朝躺在地上的伤者走过去。
  
  一只手一把扯住他,“石,你干什么?”这是拉图的声音。
  
  石伟宏回过身,面色平静,“我去救他。”
  
  拉图的手还继续抓着石伟宏的手腕,“石,你不能这么做。你会惹麻烦的。”
  
  我知道拉图话里的意思。根据联合国的规定,我们在这里的工作,是指导当地警察,而不是直接插手具体的警务活动。
  
  拉图的声音:“这不是我们的工作,而是当地警察应该去做的。”
  
  石伟宏摇摇头,“我知道。你忘了?我在海地待过。我知道联合国的规定。地震的时候,我刚好在那里。”他的眼睛里闪过痛楚,“我的8个战友没了。”
  
  拉图仍然没放弃,“石,如果你去抢救这个人,抢救过来了就没事。万一抢救不过来,当地法医部门会投诉你,说你动了现场。死者家属也可能会要你赔钱。”拉图是真的拿咱们当朋友,这才会好心提醒石伟宏。
  
  石伟宏点点头,神情坚定,“我知道,拉图。你是我的朋友,谢谢你提醒我。”他顿了顿,“但是,这是一条生命。我绝不能看着他在我面前死去而无动于衷。”
  
  他轻轻地、坚定地掰开拉图的手,走进了警戒圈。
  
  镜头对准石伟宏。他开始给伤者急救。天上突然下起雨来。这边正是雨季,你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不到30秒钟,他已经浑身湿透。
  
  看着画面上石伟宏擦去伤者嘴上的血迹,低头给他做人工呼吸时,我的心抽紧了。利比里亚有30%以上的艾滋病毒感染者,大家都知道,艾滋病毒是可以通过血液传染的。我们每个来利比里亚的维和警察都上过防范课,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防止体液接触。
  
  拉图按了快进。画面显示的时间是半个小时后。
  
  救护车出现在画面里,急救人员接替了石伟宏的位置。他转过头去问现场急救人员,“怎么样?他怎么样?”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热切的光芒。
  
  急救员摇摇头,“没能救过来。他走了。”
  
  石伟宏脸上的光芒顿时暗下来。他默不作声,走到警车旁,两手撑住引擎盖,深深地垂下头。拉图走过去,拍拍他的肩,“石,你尽力了。”
  
  突然,画面里传来一阵阵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热烈,那是周围围观的群众。看着这个画面,我的眼睛湿润了。
  
  拉图关了摄像机,认真地对我说,“李,说实话,我很佩服石。我很佩服他的行为。但是,请听我一句话,你一定要跟他说,他这么做,是不对的。”
  
  我知道。我知道按照规章制度,我们是不应该去抢救那个人,而要让当地警察去做急救工作。但我更知道,当地警察基本没有什么急救知识,石伟宏这样做,有他自己的理由。
  
  他从海地回来。他眼睁睁看着8个战友牺牲在自己面前,无能为力。他再也不可能看着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在眼前消失却不去做些什么。这,才是他这么做的真正原因。
  
  下班回到住处,我到处找他。住处的李老板告诉我,石伟宏去了海边。
  
  石伟宏就坐在海滩上,望着大海,面无表情,一颗颗的在朝海里扔石子。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转过头,看到是我,眼睛顿时红了。
  
  他知道,拉图会把一切都告诉我。
  
  我用力地,狠狠地搂住他的肩膀。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表达。我能说什么呢?我能告诉他,艾滋病毒有多危险?我能告诉他,他这么做违反了联合国的标准行为守则?我能告诉他,我很敬佩他的做法,但是要他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
  
  不需要。什么话都不需要再说。我们俩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再转头看向蔚蓝的大海,不约而同地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们都是同一类人。我们这支队伍,正是因为有这种“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精神,才能紧紧凝聚在一起。此时此刻,已经不再需要言语来表达。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为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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